
最近,关于俄乌冲突中普通乌克兰人被迫走入战场的经历,再次被很多媒体和公众提起。对于这些亲历者来说,时间已经走过了好几年,但那一天的记忆、随之而来的选择和代价,却仍然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晰。
从2022年2月24日开始,落在乌克兰土地上的俄罗斯炸弹,一夜之间把成千上万的普通平民推上了战场。很多此前从未摸过武器的人,被迫在短时间内学会握枪、作战、执行命令。随着冲突长期僵持,最初那种情绪激昂的爱国冲动慢慢消退,多的人不是主动,而是被征召进入军队。
对于乌克兰的男性来说,服役时间被拉长到了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状态。25岁到65岁之间的男性,都可能被纳入无限期服役的范围。女性如果选择参军,则大多是通过签订合同的形式进入部队。从泥泞前线的简易掩体,到紧张忙碌的无人机指挥中心,再到战线前沿的观察哨和战后康复机构,有七名乌克兰士兵讲述了他们的故事:曾经的他们是怎样的普通人,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的军人,以及这一切给他们带来了怎样难以言说的创伤和改变。
先来看一位叫奥莱娜的女性。战前,她在布拉格的一家夜总会当管理员。那时她的生活规划非常直观:觉得人生还长,时间很多,一切似乎都在未来,可以慢慢铺开。她用“好像一切都在前方,而且我还有大量时间”来形容那时候的状态。
随着冲突的持续,她意识到,如果不主动去承担责任、不去保护自己想要的未来,自己就会永远停留在过往的记忆里,被困在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生活场景中。2024年12月,她做出了一个很难回头的决定回到乌克兰,加入军队,并成为一名飞行员。从离开布拉格的工作岗位,到真正穿上军装、接受训练、上手飞行任务,她的生活轨迹被彻底改写。
奥莱娜说,她有时候会翻看自己“以前”的照片。那些画面里,她显得安静、放松,也单纯。那是一种她现在已经很难再找回来的天真。“一切都变了,我也变了。”她现在的生活重心,不再是之前那种不断追赶的节奏赶进度、冲业绩、赚钱、证明自己有能力。在战场上,她的标准变得极其简单直接:在敌人袭击之后,只要战友们还活着,那就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在她真正难熬的时刻并不是爆炸声响起的瞬间,也不是直接面对危险时的那几秒,而是之后那种笼罩在营地里的沉默有人牺牲,有人失踪,消息传来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那种压抑和空洞才是最折磨人的部分。
支撑她继续坚持的,是对远方家人的牵挂。那些不在前线的人,也在承担压力。她提到,自己的家人曾经有一周时间没有电和暖气,却仍然努力维持生活的秩序,没有放弃对好明天的期盼。她从这种坚持里汲取力量,觉得自己不能倒下。
在战斗仍然持续的情况下,她很难想象自己会有另一种生活。只要冲突还在,她觉得自己的位置就只能在这里,只要敌人还站在她的家园上,她就必须继续留在战场。
和大部分乌克兰人一样,奥列赫在2022年2月24日那天,第一反应是混乱和恐惧。有人紧急往边境方向逃离,希望尽快离开即将变成战场的地方,也有人第一时间就往征兵办公室跑,主动要求上前线。而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僵在原地,不知道该逃,还是该留下。
奥列赫大学学的是出版相关专业,后来在非政府组织工作。战前,他会把自己看作一个文职人员、服务者,而不是士兵。他很坦白地说,自己从来没把“军人”这个身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,他也不理解,像他这样普通的人,怎么可能挡在武装到牙齿的大国军队面前。
犹豫和恐惧并没有一直占据上风。到了第二个月,这个喜欢玩桌游角色扮演、平时还写写小说的年轻人,还是选择参军了。从一个热衷想象和叙述故事的人,变成亲身卷入冲突情节的当事人,他的内心世界发生了巨大的位移。
在军中的日子,让他经常有一种被困在自己脑袋里小房间的感觉。他说,作为一个士兵,你会感觉自己一直被锁在这样一个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。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,别人依旧在谈恋爱、上班、逛街,生活按照既定节奏继续往前推,而你所在的那一侧,门上仿佛没有可以打开的把手,你没办法随意走出去。
这场冲突不仅改写了他的身份,也撼动了他的信念。过去,他做非政府组织工作时,很看重帮助别人找到方向,让人变得加自信、有力量。他相信心理建设、积极思考、个人成长这些东西有现实作用。但经历了战火之后,他不得不承认,单靠“积极思维”并不能让普通人从武装暴力中脱身。
他现在把自己在战场上的行动,看成是另一种帮助。对他来说,试图阻挡那些持枪暴徒,是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守护别人。这种方式残酷得多,代价也大,但在他眼里,这仍然是“帮助”的延伸。哪怕不可能救下所有人,只要你曾经尝试过,哪怕是失败的尝试,也仍旧有价值。因为那代表你没有袖手旁观。
另一位受访者阿纳斯塔西娅,在冲突前只是一名刚完成中学学业的年轻人。那时的她对未来职业并没有明确概念,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,于是先找了份咖啡师的工作,用日常的忙碌来填补迷茫。她每天为客人冲咖啡,听着店里的背景音乐,生活简单但缺乏清晰方向。
慢慢地,她对无人机产生了兴趣。这种在空中灵活穿梭的设备,在乌克兰战场上逐渐成了核心装备之一既可以侦察,又可以打击。阿纳斯塔西娅被这种技术吸引,越了解越想靠近,最终在2025年3月决定参军,把兴趣变成自己的岗位。
入伍后,她起初在部队里担任无人系统值班军官,负责设备状态、调度和监控。随后,她进一步成为第一人称视角(FPV)无人机操作员,通过安装在无人机上的摄像头进行实时操控。这个位置要求极高的专注力和心理承受能力,因为每一次飞行都可能关系到前线士兵的生死。
她感触最深的一点,是作为女性在武装部队中生活和工作的难度。她直言,这在过去是种挑战,现在仍然如此。她必须不停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任务,证明自己不是“例外”或“附属”,而是和其他战友在同一水平线上。每一次操作失误、每一次表现不完美,都可能被放大解读,变成对女性能力的质疑。所以她不得不比别人加用力,反复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。
参军之后的十一个月,对她来说是一个重新理解“幸福”的过程。以前,她对“幸福”两个字没有太多体会,觉得那只是一些抽象的、书本上的词。但在战场环境中,她开始意识到,与所爱的人待在一起、和家人安静地吃顿饭、能够好好地睡上一觉、第二天睁眼还能看到熟悉的面孔,这些都是难得的幸福。她用很简单的几个元素来:和心爱的人相处,有感情,有美食,有家人的陪伴,还有一种不会随时被终止的安全感不再天天担心“明天可能醒不过来”。
在冲突以前,她因为年纪还小,对自己一生的价值观没有很清晰的理解。那时很多问题都停留在“将来再考虑”的层面。但经历这段时间后,她明确感到自己变了,她对什么是重要的、什么值得守护,有了加直接而深刻的认识。
在谈及战争对专业人士的影响时,罗曼的故事非常典型。俄乌冲突爆发前,他是乌克兰顶尖的生物工程师之一。在医学领域,他主要为面部重建手术制作3D模型,与医生团队配合,让那些遭受严重损伤的患者能够重建面容。他受过系统培训,也有较长时间的临床合作经验。
按他原本的规划,如果没有冲突,他很可能已经彻底搬到哥本哈根去生活和工作了。他曾在那里长期任职,与一些技术和理念在欧洲都数一数二的外科医生合作,积累了非常扎实的专业经历。如果一切顺利,他的人生轨迹会沿着医疗技术和国际合作继续向前延展。
但现实发生了巨大的拐弯。冲突爆发后,他选择先以志愿者身份担任战地医护兵,后来又被正式动员入伍。从医院的手术室和实验室,转到战场上的临时掩体,他开始在乌克兰各地辗转。过去几年,他的工作地点变成了前线附近的阵地、防空掩体、临时救护点,不再是干净明亮的手术室。
目前,他在乌克兰北部担任一支无人系统营的战斗医护兵。无人机的广泛运用,使得前线伤情往往来得突然、集中,他必须在有限设备和时间内做出决定,尽最大努力抢救伤员。在这样的压力下,他刻意提醒自己不要过多思考遥远的未来,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当下的每一个具体行动上活在眼前的任务里。
从另一个角度他现在的状态和战前也有某种连续性。那就是:他的生活依然与工作高度绑定。以前,他为了医疗技术的进步忙碌,现在,他为了战场上的生命抢救忙碌。不同的是,前者有计划、有节奏,后者充满不可预知。
当有人问到他对冲突结束后的打算时,他会半开玩笑地说:“结束之后我会好好休息一下。”话说到这里,他往往会停顿,然后再补上一句现实的想法:等冲突结束,会有大批需要重建手术的伤员等着治疗,到那时,自己可能又要重新投入大量工作。所以真正能“休息”的日子,也许还在久远的以后。
在这四年的军旅历程中,他选择了搬到波兰生活,但在俄乌冲突爆发的那天下午,他还是返回了乌克兰。他解释说,这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害怕,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别的选择。在他心里,专业技能、个人责任和国家命运被强行绑在一起,他无法在关键节点袖手旁观。
回看过去的照片,他看到一个年轻、略显稚嫩的自己,脸上还带着某种单纯的神态。“那时的我就像个小男孩,”他现在这么形容,“我几乎不记得自己那种状态的感觉了。”相反,他对自己在战火中逐渐变成什么样的人,反而记得非常清楚。他知道这场冲突给他带来了怎样的变化,也知道这些变化很难逆转。
他曾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前后的对比照片。出乎他的意料,成千上万的乌克兰士兵也跟着晒出自己的照片。画面中,那些眼神的变化格外扎眼。很多时候,甚至不需要当事人具体描述自己经历过什么,别人也能从这些眼睛里读到巨大压力和心理创伤。对他来说,这既是一种彼此认出的方式,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流。
在这些照片中,他感觉自己像是两个重叠的人:那是一个早已离自己很远的旧版自我;另他又不得不承认那还是“自己”只是一个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的人。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,他才勉强能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还有一名叫谢尔希的受访者,在冲突当天还是乌克兰政府系统里的文职人员。那天局势骤变,他很快决定参军。到了春天,他已经身处马里乌波尔的亚速钢铁厂那个在围困时期承受巨大压力、几乎成为舆论焦点的地点之一。他和数以千计的乌克兰士兵一起被俄方俘虏。
被关押的那两年多时间,成为他一生中最痛苦的经历。他用“注定毁灭的感觉”来形容那段日子。那是一种对未来完全失去掌控的状态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下一阶段的人生。他觉得,在自己整个军旅生涯,甚至整个生命经历中,那些日子都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部分。
在长期被围困和关押的过程中,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。他形容那像是突然开始“匆忙地生活”。在极端环境下,时间感变得很奇怪,一方面每一天都漫长得难以熬过去,另一方面又让人觉得必须抓紧每一秒去思考。如果还有机会活下来,究竟要把未来过成什么样。
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回顾战前的日子,回想自己曾经在乎的东西;同时也设想战后如果重获自由,自己要做出怎样的改变,为自己设定新的目标。这种来回的思考,是他在那个几乎被剥夺一切选择的状态下,能做的少数几件事之一。
在被释放之后,他进入康复阶段,试着恢复身体和心理状态。目前,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一起生活,努力重建家庭日常。在看自己战前照片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剩下:“小伙子,你根本想不到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你。”那种话语里既有疼惜,也有一种事后才出现的清醒。
和他有相似遭遇的,还有基里洛。2022年前,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非常完整:有妻子,有两个孩子,有房子,也有清晰的生活规划。他觉得自己“已经有了所有需要的一切”,未来只要按原计划推进就好。
冲突把这一切都打碎了。战事爆发后,他被俘并在俄罗斯被关押了几周时间。在那段日子里,他亲眼目睹战友遭受虐待,但自己却连站起来保护他们的能力都没有,只能被迫看着这些事情发生。这种无力感和愧疚,成为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即便后来回到了乌克兰,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,他发现,真正的难题并没有结束。回归平民生活并不是简单的“回到从前”。他常常撞上这样一个事实:在战场上,他是被需要的人,是承担任务、顶在前线的那群人之一,那时他觉得自己“是个人物,是一个完整的个体”。但一旦离开军队、停止战斗,他很容易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,似乎什么也不是。对于很多士兵来说,这种落差都非常真实,仿佛从极端的存在感跌入某种被忽视的空白。
在这些故事的交织下,可以看到同一个核心:这场冲突把许多原本各有生活轨迹的乌克兰人卷入同一场巨变。有人原本在国外发展事业,有人刚从校园走向社会,有人已经拥有稳定的家庭和职业,也有人在公共系统内部担任文职工作。无论出发点如何,他们都被迫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留下还是离开,拿起武器还是继续观望。
他们的讲述中,有恐惧、迷茫,也有一种非要坚持下去的决心。有人通过回忆照片来对比前后,有人通过社交媒体分享来寻找共鸣,有人在被关押时重新设定人生目标,也有人在战场上用新的方式去理解“帮助”和“责任”。他们并没有给出“应该如何”的标准答案,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,用各自的方式应对这个时代抛给他们的考题。
这些经历说明,冲突不仅改变了他们的职业和日常,从根本上重塑了他们看待时间、未来和自我的方式。对某些人来说,幸福从远大理想变成几件朴素的小事;对另一些人来说,命运从可规划的路线变成一步一脚印的临时决定。直到现在,很多人仍然活在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”的状态中股票学习网,却又只能在这种不确定里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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